3月18日，北大国发院举办中国经济观察报告会（CEO）第56期：两会之后的政策与经济。北大国发院名誉院长、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院长林毅夫教授做了精彩的主旨演讲。
以下是林毅夫教授的演讲全文。
各位线上线下的朋友，大家好！今年是中国共产党建党100周年，建党是为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目标。今年是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建设新征程开启之年，所以2021年是一个很重要的节点。今年两会最重要的任务是讨论通过“十四五”规划和2035远景目标纲要，我也很高兴有机会在这个会议上来对两会做点解读。在去年十九届五中全会，习近平总书记给“十四五”规划和2035远景目标提出建议的时候，他谈到我们考虑问题必须胸怀两个大局，一个大局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战略全局，一个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我今天就想从这个角度来谈谈中国未来经济的挑战与怎样应对。
中国在未来的发展确实有很多挑战，比如，人口老龄化的问题，习总书记对全世界做的承诺-2030年中国要实现碳排放达峰，2060年要实现碳中和。同时，在未来的发展当中因为主要矛盾的变化，必须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不断提高的期望。我们还面临着新的科技革命，这也非常重要，当然还有应对中美关系的摩擦。面对这么多挑战，在“十四五”规划以及2035远景目标纲要当中，以及以前的中共中央发的各种文件里面谈到，发展是解决我国一切问题的基础和关键。所以，在谈面对这些挑战的时候，我先谈谈我国的未来，比如2021年-2035年的发展潜力有多少？发展态势到底会怎么样？了解我国的发展潜力我觉得至关重要。
我们开玩笑说，比如说一条京巴跟一条藏獒，小的时候都非常小，大小也差不多，而且看起来都像个小狮子。可是如果是京巴狗的话，不管你多努力，你都不可能把它养成一条大的藏獒。但如果是藏獒你把它当成京巴狗养的话，那你可能真的养成一条小京巴狗。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京巴狗跟藏獒的生长的潜力是不一样的，所以看准潜力非常重要。
那对我国未来的发展潜力怎么来看？大家知道从1978年的改革开放到2020年，我们平均每年的增长是9.2%，可以说在人类历史上没有任何国家、任何地区，可以以如此高速的增长持续这么长时间。我们在座的各位跟我一样，不管线上还是线下，都共同见证和参与了这个人类经济史上的奇迹。那未来呢？可是目前在国内国外学界和舆论界，对中国未来发展的潜力普遍不看好。
为什么呢？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说你过去这42年发展的太快了。根据2019年宾夕法尼亚大学世界数据库，中国人均GDP（按照购买力平价计算），已经达到14129美元，但有些学者就研究这个数字，发现德国达到14120美元左右，未来16年，它平均每年的增长速度是2.3%，而日本达到这个水平的时候，它未来16年的增长速度有4.4%，大家知道德国跟日本的发展在世界上是有名的，既然德国和日本是发展那么好的国家，同样的收入水平的时候只有2.3%和4.4%的增速。那中国增长潜力是在5%以上的，好像是很合理的推理。
再说人口老龄化的问题，中国确实出现人口老龄化。其他国家出现人口老龄化的国家增长似乎都很慢，那中国已经人口老龄化了，但是增长速度很快。
那么这样的研究是有非常有说服力了，但我个人不太同意。因为我们过去这20多年，能够实现每年9.2%的增长有很多的因素，但最重要的决定因素是我们在经济发展过程当中充分利用了跟发达国家产业技术差距所给予的后来者优势。因为我们知道经济要发展，生活水平要提高，要靠劳动生产率水平不断提高，那就要技术不断创新、产业不断升级。发达国家的技术产业在全世界最前沿，他的技术创新和产业升级必须自己发明，投资非常大、风险非常大，进步的速度非常有限。作为发展中国家可以利用跟发达国家的产业技术差距，引进成熟的技术作为我们技术创新跟产业升级的来源，这种方式成本和风险都有限，懂得利用这种方式的发展中国家，他经济发展的速度就可以比发达国家快，中国改革开放以后是这样发展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我们要看未来的发展潜力不是看我们现在的水平，而是要看跟发达国家，我们的差距有多大。比如德国与美国相比，德国达到11200美元左右的时候是1971年，那时候德国的人均GDP已经是美国的72.4%，他已经是全世界最发达的国家之一了，没有任何后来者优势了。要技术创新、产业升级都必须自己发明，经济增长速度就慢下来了。日本是什么时候达到14120美元呢？是1975年的时候，1975年的时候日本的人均GDP已经达到了美国的69.7%，已经是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了，技术已经到世界最前沿了，经济增长必须靠自己发明了，当然会慢下来。中国是在2019年达到14129美元，我们的人均GDP跟美国比只有22.6%，那我们再看看德国是什么时候的人均GDP是美国的22.6%？是1946年。日本是1956年，韩国是1985年，当然德国、日本、韩国都是发展比较好的国家。德国是从1946年连续16年，到1962年平均每年的增长经济达到9.4%，日本是1956年-1972年，平均每年的经济增长达到9.2%。韩国是1985年-2001年，当中还遭受了亚洲金融经济危机，曾经有一年是负增长的，即使这种状况，韩国还连续16年增长9%。从这些数字来看的话，那我们应该大于9%增长的可能性。
当然你会讲说人口老龄化，确实人口老龄化的国家经济增长速度都慢。但别忘了，发生人口老龄化的国家多数发达国家，都是技术已经到世界最前沿的发达国家。在这种状况下如果出现人口老龄化代表什么？劳动力供给的速度下降，甚至不再不增长，那么再加上他技术在全世界是最前沿，当然增长就非常慢了。但是，我们现在就发生人口老龄化了，我们的人均GDP只有美国的22.6%，我们技术创新、产业升级，利用后来者优势，从低附加值的产业往高附加值产业配置的空间非常大。所以在这种状况下，即使人口不增长，如果我们能用后来者优势，把劳动力从低附加值的产业往高附加值的产业去配置，那么即使人口不增长，我们也可以比发达国家增长的快。再加上大家也知道，我们退休人非常少，延长退休年龄，增长劳动力供给。而且我们知道，劳动力重要的不是数量而已，也很需要质量。我们可以增高效率水平。即使人口老龄化跟过去比可能会对我们的增长有影响，同样德国、日本、韩国，如果在1946年-1962年，那16年间他平均每年的人口增长是0.2%，日本在1956年-1972年平均每年的人口增长是1个百分点，韩国从1985年-2001年平均每年人口增长是0.9%，那我们2019年人口自然增长率是0.3%，将来也许会降到零增长。我们即使不考虑把劳动力从低附加值产业配置到高附加值的产业的可能，延长退休的可能，以及提高教育质量的可能，那我们跟日本、跟德国、跟韩国顶多也就是一个1个百分点的差距。所以我觉得中国到2035年之前，从增长潜力来看，我国应该还有每年8%增速的空间。
当然，这个增长潜力也未必，因为我们要实现高质量增长，要实现高质量增长必须解决环境的问题，实现碳达峰、碳中和，较解决城乡差距、地区差距的问题。还有中美关系，美国可能卡我们脖子，卡脖子的地方我们就必须靠自己创新去解决。前面讲到用后来者优势，那是在全球资源贸易的机制上。那些问题我们必须要应对，但是即使把那些问题都应对了，我想再有8%的潜力，实现5%-6%的增长还是有可能的。如果我们能实现5%-6%的增长，习总书记在对“十四五”规划和2035远景目标建立的时候曾经提到，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到2035年的时候GDP的规模在2020年的基础上翻一番，是不是能够让人均收入在2035年的时候是在2020年的基础上翻一番。不管实现哪一个，从2021年-2035年应该达到平均每年4.7%的增长。我前面讲说有8%的增长潜力，然后为了高质量发展，解决环境问题、实现碳中和，还有中美的问题，实现5%-6%的增长应该是可以实现的。
如果这样的话，我相信到2025年我们的人均GDP超过1.2万美元，跨过高收入国家的门槛完全有可能，这也会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因为到现在全世界，生活在高收入国家的人口之占世界人口的16%，如果中国变成高收入国家，摆脱了中等收入陷阱，全世界生活在高收入国家的人口可以翻一番。而且到2035年的时候，我们的人均GDP应该是在23000美元以上，按照2019年的美元购买力来看。中国会成为一个现代化的社会主义国家。并且用同样的方式来做研究的话，从2036年-2049年，我们每年还有6%的增长潜力，从收入水平的差距来看，同样是按高质量增长，解决环境的问题、污染的问题、实现碳中和的问题，还有应对“卡脖子”的问题，那我想实现4%左右的增长是有可能的。如果我们能实现4%左右的增长，到2049年我们的人均GDP可以达到美国的一半，这是一个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很重要的指标，而且最重要的，前面讲说我们必须胸怀两个大局，一个大局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为什么会出现百年未有之变局呢？经济是基础，我们可以看经济发展情况。1900年八国联军攻打北京，当时的八国是英国、美国、法国、德国、意大利、沙皇俄国、日本、奥匈帝国。这八个国家他们的GDP加起来占全世界的50.4%，奥匈帝国一战之后解体了。到2000年的时候有八国集团，那么八国集团，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日本、俄国、加拿大，这八个国家他们的GDP加起来占全世界的47%。也就是说，整个20世纪就是这八个国家来主导，国际政治经济就是这八个工业化的发达国家来主导的。
那么到了2018年，总书记在中央外事工作会议的时候提出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为什么出现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说法呢？2018年的时候这八个国家它们的GDP降为全世界的34.7%，只剩下三分之一多一点，已经失掉了主导世界的力量。所以2008年，国际金融经济危机爆发的时候，就由八国集团变成20国集团。而这种变化影响最大的是哪个国家。一个是美国，一个是中国。美国在2000年的时候，它的GDP占全世界近30%，但是到2014年的时候中国超过美国，变成全世界第一大经济体，美国现在的GDP占全世界的比重超过16%，中国比美国还多。经济是基础，美国的影响在下降，中国的影响在上升，美国的当政者看在眼里，美国的知识界、政策研究界都看在眼里。特朗普上台发动了贸易战、科技战，拜登上台之后我估计换汤不换药。这种老大跟老二位置的互换，当然会引起不仅是这两个国家的紧张，也给世界带来了很多的不确定性，所以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如果到2049年，挖掘我们的发展潜力，实现我前面讲的发展的水平，我们的人均GDP达到美国的二分之一，中国的人口是美国的四倍，我们的经济规模是美国的两倍。当中北京、天津、上海，加上东部沿海五省，山东、江苏、浙江、福建、广东，加起来人口4亿多一点点，我相信他们的人均GDP可以达到美国同水平，然后他们的经济水平达到美国的同样水平。人均GDP代表平均劳动率水平，代表平均科技产业水平，到那时候美国可以卡中国脖子的基本上就已经没有了。我们还有中西部10亿多人口，人均GDP是美国的三分之一，经济规模跟美国相当，在追赶阶段，中西部的经济增长很快，所以中国的经济增长还可以更快一些。在这种状况下，我觉得中美之间的关系可能就会从紧张趋向缓和。为什么？因为到那时候美国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卡中国脖子了，第二，中国经济是美国的两倍，美国再不高兴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了。再加上中国经济快，是增长最快的市场。在这种状况下美国经济要发展好，充分利用国内国际两个市场、两种资源，全世界最大的市场在中国，美国为了自己的就业，它需要这个市场，而且这是有历史经验的。
1900年八国联军，日本是当中的一个。2000年八国集团日本是当中的一个，是亚洲国家当中唯一进入的。因为整个20世纪日本是亚洲的领头羊，但是在2010年的时候中国经济规模超过了日本，中国的影响力上升，日本的失落感很大。所以就制造了前面讨论的这些问题，现在关系为什么又开始缓和了呢？因为我们的经济规模是日本的2.8倍，日本再不高兴也吵不回去过去的水平，日本经济要发展必须有中国的市场，所以关系就好了。
在“十四五”规划以及2035远景目标的纲要当中，提到了发展是解决我国一切问题的基础和关键。同时也提到了，我国发展仍然处于重要战略机遇期，我国继续发展仍然具有多方面的优势。然后在保证质量效益明显提高的前提之下，要充分发挥我们的增长潜力。如果能够按照中央的建议，按照“十四五”规划跟2035远景目标纲要上的政策导向，我相信到2049年的时候可以把中国建设成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大国，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目标，同时我们可以驾驭百年未有之变局，为世界重新构建一个新的稳定的、共享繁荣的新格局。
提问环节精选：
1、提问：想问一下林老师刚才多次讲到“卡脖子”技术，这个“卡脖子”技术最后在您的预测中是怎么突破的？比如说集成电路、芯片。“卡脖子”技术问题最后怎么突破？
林毅夫：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我们现在一直谈“卡脖子”技术，也谈了完善供应链等等这些，我觉得都很重要。但别忘了，我们是在开放的环境之下，新发展格局讲说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我们还要从国外进口，还要充分利用国际市场、国际资源、国际技术。在这种状况之下，并不是说高科技技术当中我们自己没有被“卡脖子”，因为我们知道在高技术上面确实有很多是发达国家的比较优势，像德国、日本、韩国、瑞士，当然美国也是。然后想想看这些我们没有的技术当中，如果德国有，美国也有，德国会不会卖给我们？我估计不会，为什么呢？因为你知道在高科技的技术上面要大量的投入研发，投入研发以后到底有没有高收入，中国从2014年以后就是全世界最高的收入，中国从2008年以后每年为世界贡献30%的经济增长。所以拥有高技术这些国家的潜力，如果他不把研发出来的技术和产品卖给中国，他就会从高盈利变成低盈利。如果他维持在技术上面的领先，他必须不断投入研发，他不盈利怎么研发投入？所以在这种状况下想卡中国脖子的话，用中国话讲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会这么做一定不是经济的原因，是政治的原因。美国为什么要卡中国的脖子？因为美国现在有科技优势，看中国要打过他了，所以他要用科技的优势想来给中国的发展制造困难。因此他愿意自损八百来让中国损失一千。但是德国、日本、法国呢？他们如果听从美国来卡中国的脖子，他的企业要放弃在技术上面的优势利润、他在技术上的优势给他继续研发的可能，所以德国不愿意、日本不愿意、法国不愿意、韩国不愿意，美国企业自己也不愿意，只不过就是政府领导人政策的目的。
最近默克尔在讲，他不希望中国美国之间决裂，他希望维持两国关系。所以当我们讲“卡脖子”技术的时候，一定要把范围搞清楚。只有那种技术是美国自己有的，全世界其他国家都没有的，可能是“卡脖子”技术。其他的只要其他国家有，只要我们继续开放，那中国的快速增长的市场是化解这种美国的制裁最好的方式。如果那一点点确实美国要卡我们的脖子，用毛主席的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们没办法。但是如果那是一点点的话，我相信对中国来讲不管在哪方面，只要我们下定决心，我相信早的话一年两年，晚的话三年四年一定会突破。所以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是不可阻挡的。当然我面前讲增长潜力已经把那个放进去了，我们只要实现不断增长就可以了，未来有6%的增长潜力，只要实现4%的增长就可以了。把这些可能带来的影响也加进去了。